第9章
“还有这屋子里熏的香,也是公子亲自调配的。”董嬷嬷毫不吝啬的继续夸赞主子,“为了发挥凝神定气之效,特用了栀子、紫荆、荷花等清爽之卉,虽不名贵,但能将各类香芬调得相得益彰也是不易,还要用与粥膳相适,可是我家公子独创的秘方,就连宫里也没有这样的东西。”
原来,这其中还有这般学问。难得他事事顾虑周全,就连昔日她的父兄,待她也没有这般仔细。
雁双翎心中五味杂陈,明知只是这庄中过客,明知与阮七公子只是相互利用而已,但凡事做足了戏份,倒是渗出一抹世间难得的真情来,让人不禁只想沉醉、沉沦在这样的梦境之中。
“公子来了。”方才让董嬷嬷打发去唤人的小丫鬟来报。
雁双翎起身整理了衣衫,这才步出帘外,一眼便看见了多日不见的他。
大病初愈,痛失亲人,见了他,倒像是见着了这世间惟一的依靠,心里涌上一股温暖。
“听说公主大好了?”阮七微笑道:“可叫在下担心了好几天。”
“多谢公子护我周全。”她仅仅道出这一句,即便腹里有千言万语,却也只能道出这一句。
“雅国那边,我已派人去打听了,方才得到飞鸽传书,想着公主惦记,便匆匆赶来求见公主。”阮七又道。
“我皇兄……已经出殡了吗?”雁双翎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微颤。
“嗯,葬在西陵。”他答道。
“我那侄子如何了?”她这时候才想起,皇兄忽逝,剩下一个独子年纪尚小,也不知将来命运会如何。
说到这,阮七皱眉道:“已被贵国大将军呼兰拓立为幼帝,不日便要行加冕之礼了。”
呵,这倒是出乎她的意料,还以为皇兄去世后,呼兰拓会自立为帝,想不到,他还是如此虚伪。
“我皇兄的死……可与呼兰拓有关吗?”问出这句时,她可以感觉到自己胸口一窒。
“只听说是与呼兰拓夜饮之后,突发旧疾而亡。”顿了一下,阮七才又说:“之前两人对于边防战事,颇有些争执。”
所以,皇兄是被呼兰拓暗害的?她知道,皇兄迟早要出事的,却没想到会这么早,她还以为上天能再给她些时日,待她当上沛国太子妃。
“呼兰拓为何不自立为帝?”雁双翎讽笑道:“上次父皇离世,他也曾有过机会,可他偏将我皇兄拱上帝位,真不知他是如何想的。”
“自立为帝,不是这么简单的。”他细细剖析道:“雅国国号尚存,皇室血脉犹在。呼兰拓若自立为帝,先不说这江山是否能坐得安稳,朝堂内外也会备受非议。不如辅佐幼帝,还能多给自己一些养精蓄锐的机会。”
“一旦等到他羽翼丰满,不惧内忧外患之际,我那侄儿也必定会遭他毒手,”雁双翎深深蹙眉,“我想,这日子不会太久。”
“公主接下来如何打算?”他问道。
呵,是啊,她来参选太子妃是为了皇兄。如今皇兄离世,她亦失去了目标与支撑,整个人都没了方向。
“无论如何,我都不能不顾我那侄儿……”她轻轻叹口气。
虽然,比起皇兄,她与小侄子的感情没那么亲近,她在外面做的这许多事,将来侄儿长大了也未必领情,可是她身为雅国公主,肩上的责任犹存。
“无论公主做何决定,阮七都会辅佐公主的。”阮七依旧微笑,“若是公主有朝一日不愿选这太子妃了,也任由公主留在庄中,阮七仍待公主如座上宾。”
“留在庄中?”她一怔,“我……凭什么打扰公子呢?”
“贵妃娘娘喜欢公主,就当公主是来陪伴贵妃娘娘的好了,”他不以为意的说:“这座庄子这么大,多几个客人来住也热闹些。”
呵呵,他是在说客气话吧?不过就算只是敷衍她的客气话,她听着也甚是感慨。
这些日子,他为她所做的,她都感激在心,就算他日她选不上太子妃、就算有一天他将她驱出庄子,她也会因想起这些好而不怪他。
不过想起他方才所言,她倒的确有些心动。
倘若真能留在庄里,便与阮贵妃那般慈蔼的长辈一起赏赏花、散散步,与眼前待她好的他一起品品茶、听听琴,谈论一下诗词歌赋、古今杂闻,那便是天地间最美好的事了。
可是她要以什么身分留下来呢?真的如他所言把自己当座上宾一辈子?
想一想,也就罢了。
明天,是沛后宴请名门闺秀们赏花的日子。谁都知道,这是挑选太子妃的前奏,当日不仅太子会到场,宫中嫔妃、皇室近亲亦会在列,谁能入得了皇后的眼,经得住评头品足,谁便有机会进入第二轮。
雁双翎自然也接到了邀请,但出乎她的意料,心情却出奇地平静。
本以为日盼夜盼的这一日终于来到时,她会坐立难安,但或许是皇兄的辞世让她心中悲痛犹存,因而少了其它情绪,倒变得平静起来。
这些日子,身体渐渐康复,她也习惯了每天下午在庄中散步。静和庄比她想像的要大得多,绕过了亭台楼阁、雕梁画栋,远处居然还有天然湖泊与山峦,再往前亦是密林森森,彷佛永远也走不到尽头。
假如,这一世都留在这宛如世外桃源的庄子中,似乎也是一件极美好的事。雁双翎有时候会如此想。
可她又怎能留下来?怎么好意思一辈子在别人家白吃白住?
思忖间,雁双翎看到董嬷嬷迎面而来。
“公主万安。”董嬷嬷请安道。
“嬷嬷好。”雁双翎伫足,含笑打招呼。
董嬷嬷带着两个婢女不知正要往何处去,婢女手中各捧着一大落画卷,其中一人不慎手滑,画卷掉落在地。雁双翎无意中瞅了一眼,只见画卷上绘着一绝代佳人,倚栏站在风光旖旎处。
“这可是……”她不由得好奇,“入选美人榜的佳丽图?”
“不不,”董嬷嬷连忙催促婢女将画卷拾起来,“是贵妃娘娘唤老身送到公子那里的,公主知道,我们公子也到了适婚年纪,贵妃娘娘着急得很呢。”
雁双翎一愣,“怎么?原来是给公子的……”
对啊,阮七公子也到了婚配年纪,却从没提过娶妻之事,而她一直没想到这方面,因为在她心中,他更像是一个不食人间烟火、没有七情六欲的世外高人,但事实上,他是个需要娶妻生子的平凡人。
“公子忙着编撰美人榜,替太子选妃,却都没替自己着想。”董嬷嬷摇头道:“倒害我们这些旁人操心了。”
“贵妃娘娘都相中了哪家的闺秀啊?不如就在美人榜上挑一个好了。”雁双翎打趣道。
“贵妃娘娘说了,不求才貌兼备,但求温婉贤良即可。”董嬷嬷道。
“可我看这画中的美人也是一等一的。”说到这,雁双翎忽然觉得心中涌起一股别样滋味,彷佛吃到了极酸的梅子。
先前她从没想过他会娶亲,如今想来,若他真娶了亲之后,还能与她这般谈天说地、煮茶品曲吗?娶了亲之后,还会留她在这庄中长住吗?
那个成为他妻子的人,可真叫人羡慕,能一世居住在这如世外桃源的庄子中,能受他宠爱,什么也不用愁……
她越是这样想着,心里就越觉得酸涩。她,这是怎么了?
“对了,公子交代过老身,说晚膳前想请公主到书斋与他一叙,似是关于明日进宫之事,公子有些话想对公主讲。”董嬷嬷出声打断她的思绪。
雁双翎点头道:“正巧你们要去送画卷,那我们就顺道一同去吧。”
书斋离得不远,只走不到一刻钟便到了。
董嬷嬷与婢女们搁下画卷,便掩门而去。阮七公子则亲手沏着茶,笑盈盈地请雁双翎在案几旁坐下。
“公主来得正好,这里有一种新鲜的茶食,还想着要请公主品尝。”说着,他掀开了瓷碟上覆的盖儿。
“这是……”雁双翎眼里掠过一丝惊讶神色。“枣酿糕!”
“是了,公主既然认得,看来在下没有弄错。”阮七的声音里有一丝不易觉察的得意,“这是雅国的茶食吧?”
雁双翎点了点头,眼眶泛起泪花来。
呵,离开家乡这么久,忽然看到家乡独有的点心,难免情绪激动。
枣酿糕,以红枣去核,酿入糯米,下锅蒸熟,香甜饱腹,正好配以茶水。毕竟,她的家乡是盛产红枣的。